在成大校園的鳳凰樹下,她是眾人矚目的中文系校花,筆尖帶著靈氣,有稜有角;而他,則是埋首於數字與報表的會計系窮小子,家裡擠在四、五坪大的違章建築裡,下雨時關上木窗,屋裡便是一片漆黑。
命運的紅線一旦牽起,便是在光陰裡繾綣盤繞了六十二年的漫長歲月。這是前監察院長王建煊與愛妻蘇法昭老师的故事。如今,他已是八十八歲的白髮長者,而她,在失智的迷霧裡安靜地坐了六年輪椅。
她溫柔陪伴叱吒政壇的丈夫
年輕時的院長,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在那些驚天動地的財政改革、政治風暴背後,他每天拼了命地為國家、為人民奔走,在公事包裡塞兩個便當帶去辦公室,常常在深夜,才拖著疲憊的步伐踏進家門。
她從不攔阻,浪漫的文學女子,為了他斂去鋒芒,自嘲是「三機一體」的隱形人:專接電話的總機、不常出門的司機、還有長相左右的機要秘書。
蘇老師用細膩的筆觸寫下:「我家那口子沒有外遇,心中卻有一位西施——工作。我累積了三十多年的經驗,深知自己絕對鬥不過他的這位西施。」
那是伴侶的溫柔,懂得他的抱負甘願退到光影後方。連去香港探望父母,深怕粗心的丈夫挨餓,便包了幾十包早餐凍在冰箱裡,按著日子排好,讓他只要拿出來加熱就好。
那時的院長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愛,嘴上卻從未說過一句:「老婆,謝謝妳。」直到半個世紀後,她轉身走進了遺忘的濃霧中,他募然回首,才看見那個默默守候了半生、因愛而妥協的單薄背影。
他細心呵護隱身迷霧中的妻子
「我對得起國家,對得起人民,但我對不起我的太太。」在專訪中,這位曾經叱吒政壇的部長,眼眶泛紅,語氣裡全是心疼與自責。 失智後的蘇老師,無法再提筆寫那驚豔四座的散文,畫那蒼勁有力的國畫。她像一個回歸純真的孩子,不說話長長地沉睡。
如今院長在床榻旁,溫柔地為她拍打按摩兩百下,是早晨的儀式。「十幾個小時沒喝水,容易中風的,她缺水啊。」院長學著當年蘇老師準備早餐的細心,倒一碗溫開水,在裡面融進一點點蜂蜜。端著那碗甜甜的水,坐在輪椅旁,一瓢一瓢、極其耐心地餵進她嘴裡。偶爾,餵下一塊餅乾,她微微睜開眼,對上他疼惜的目光。院長還去器材行尋寶,找到能震動的機器,放在輪椅下方,日復一日地開動,藉由震動開啟氣血循環,只為了不讓她退化。
這對牽手超過一甲子的夫妻,膝下無子。他們大半生是公務員,卻在漫長歲月裡,過著最簡樸的生活,把溫飽之外的所有積蓄,通通捐給了苦難的人。「我的現金大概再捐一年,就捐光了。」院長笑著說。但他早早規劃好了,林口的兩棟房子,未來賣了還有四千多萬,一年花四百萬做公益,還可以做十年。等到了那時候,他也快一百歲了,就可以安心地帶著她去老人院。
他們什麼也沒有留給自己,卻把最深、最廣的愛,灑在了這片土地上。這就是他所信仰的「人去愛留」。
新書《才德婦人何處尋》的封面,一邊是他們當年的婚紗照,黑白照片裡青春洋溢;另一邊是如今的合影,滿頭銀絲,卻笑得比以往更緊密。這本書,從前面翻,是他對她的深情懺悔與感激;從背面翻,是她當年的絕妙文采與風華。
此刻,院長眼裡閃爍著淚光與星芒,對輪椅上安靜的妻子說到:「蘇老師,妳是一個道地的才德婦人。餘生漫漫,我會一直用愛,推著妳。」
本文取材自2026年6月18日 《趙心屏·人生從此不一樣》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