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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先生有塊地 無子西瓜有後愛

                                                                                                                  媒體報導/胡毋意

當布幔升起,三十八個平均七十二歲的大叔大嬸,也可以說是阿公阿嬤,端坐舞台上粉墨登場,他們在音樂劇「啊哈森林」裡將告訴你如何《精彩過一生》!

這是破天荒素人長輩在無子西瓜基金會的策畫下,臨陣磨槍了將近十個月,大方獻藝的人生音樂劇。經常搞不清楚狀況的老譚推著娃娃車、曾經是董事長的郭家夫妻扮演小學生唱著「當我們同在一起」,到六十九歲的林姐扮演被兩個男生愛慕的高中女生談戀愛,而後八十六歲的王森嬤當新郎娶親結婚,坐輪椅的阿吉仔和堯哥從沒妝扮得如此嬉皮,輪椅變身豪華房車……

兩小時的說說唱唱裡,或風光或落寞,最終一起變老……重回「啊哈森林」──原來是一場浮生大夢!

怕大家忘詞,導演藍崇文始終在台前提詞、示範動作,最後跟大家齊揮彩布、圓滿這場音樂劇,博得掌聲與笑聲。坐第一排正中央、好久不見的前監察院院長王建煊,八十七歲了,腳步俐落地筆挺著身子上台,以依舊風趣的如珠妙語鼓勵大家。他,是無子西瓜基金會創辦人。

共耕社宅一畝田

相對於台北盆地,被造山運動抬升了兩百到兩百五十公尺的林口台地,近七十年來,快速地從一片紅土荒地變身開發完善的新市鎮,尤其,二○一五年為世界大學生運動會而建、樓高十七層的選手村,拔地並起三十四棟;賽事結束後轉身成為目前台灣最大的社會住宅,共三千四百五十戶,其中47%讓經濟弱勢、身障、單親家庭、獨居長者優先申請平價入住,無子西瓜和一些非營利組織也先後進駐,就近服務。

無子西瓜基金會辦理樂活課程,為這片社宅注入活力與愛,「人腦有90%都還空白著沒用。」組織發展部張主任說,原本以為長輩們幾乎全勤是為了上完課有好吃營養的便當,後來發現竟是他們發自內心的歡喜。哪個長者不是庸庸碌碌平凡一生,誰料到在晚年居然能活出不一樣的日常。在從沒做過的事情和學習刺激下,九十六歲李伯伯和劇團最高齡九十八歲的馮爺爺皆操著濃濃鄉音,記性不好,卻還是可以不落台詞的完成自己的角色;輪椅族的堯哥和阿吉仔曾「幹過大事」,也從中發掘自己被埋沒的潛能,稱職扮演大財主。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劇團裡的老齡住民很多都獨居,好在身子健朗,或以助行器輔助,不太需人攙扶,能隔周參加樂活課,除了拓展行動範圍,也多了「被看見」的機會,甚至還交了朋友,就像住同一棟、同一層的堯哥和馮爺爺,背景很不同、南腔北調地,卻總會彼此叫門、相偕上課做活動。

老化台灣「認天使」

明明十一點便當才會送來,但七十九歲的堯哥硬是十點多就坐著電動椅下樓,自二○一七年起鄰居陸續搬來,不約而同地成了每天見面的便當友,「有一個去住院了。」不多話,但起碼知道彼此的近況。

原本是一片樹林的社宅,四周還保留著幾棵大樹,有點鄉下風情,閒來沒事的人永遠都在某個時間三三兩兩到樹下或廣場聊天、乘涼、晒日光。這天有點風雨,便當友就坐在屋簷下一起等,隨口問好。

領了便當,我們隨堯哥上樓拜訪他一室一廳基本房型。湊合著板凳當桌吃中餐,早晚餐則自理。他生命力強韌,六度中風,住了十一年護理之家,賣掉打拼賺來的三棟房子,妻兒背離,磨掉了男兒豪氣,但他不甘心,努力復健才有今天能動的本錢與獨居的條件。多少次在屋裡摔倒,他哽咽地說,都是用背蹭著地面,一點一點挪動一百七十多公分高的身軀到放手機的地方求救打一一九。這是多大的求生意志!

這就是王建煊搬來林口,十五年前,為了跟自己一樣膝下無子女的孤老,成立無子西瓜基金會的動機,堯哥等正是他亟欲幫助的對象。

才七十出頭相對年輕的阿吉仔,同樣住一房一廳,搬來後從不請照服員幫忙,一切靠自己,家裡倒是收拾得十分整潔。但他門窗未開,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中藥和沉香味。他說他開過餐廳,也當過運匠,放縱自己嗜吃海鮮的結果,中風倒地受傷,「被閻羅王收了好幾次,都是撿回一條命。」阿吉仔指著後頭的觀音菩薩座像,他早晚奉香不斷,牆壁都給燻黃了。雖然腳跛了、沒力了,但身子還很勇健,搬得動一爿木門。一旁放著一台嬰兒車,用處是拿來當推車,輪子穩穩的,自己出門購物、打理三餐、進出醫院,命運的轉折讓 他變得自卑而柔韌,「管他,聽天由命啦。」寧可一個人在屋裡看一整天電視,底氣很硬的阿吉仔在人生敗部倔強地復活,「人生是不停的學習。」這天一向寡言的他跟我們多講了一些,一場音樂劇的謝幕卻是他真實故事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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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鳳來儀天使居 

短短十年間,很戲劇化地先生兒子相繼去世,搬入社宅之際又摔壞骨盆動大 刀,阿英姊命運坎坷得叫人無法置信,「我一邊住院療養,一邊感受到有人替我撐起生活的空缺,那種被照顧、被支持的感覺真的很溫暖。」那是同樣七十歲也喪夫的林玉葉,在投靠了住林口的女兒後,當起全天候的義工,最終成為阿英有力的一隻手。三個寡婦兩戶女人 家如今彷若一家人,誰能想到人生落到谷底什麼都沒了的阿英姊,這幾年居然活出自尊,還被招待免費出國旅遊。基金會執行長姚霽光說,沒錢、無依,能自助最好,哪天不能動了,就來住「天使居」吧。

台灣護理健康大學長照系教授陳正芬和很多社會健康學者都提醒,無論有錢沒錢、膝下有子無子,當生活能自理時一切無慮,一旦失能失智,問題一籮筐,沒人肯收。她熟知林口「天使居」,肯定它是民間非營利組織「殘補式福利」、市場定位清楚,台灣超高齡社會的一劑解方。 

「天使居住的地方」是一間獨立的四層樓房,斗大的字讓人不看見也難。 公職五十年退休的王建煊是台灣社會知曉的公正人士「小鋼砲」,也因此一路上有鳳來儀地匯集很多善的力量,姚霽光也義無反顧地投奔王建煊「陣營」二十五年。無子西瓜和天使居是王建煊成立六家NPO組織的最後兩間。

二○○六年,在台北市重慶南路開設台灣第一間,為出版並進口高中以上教科書和英文教材的東華書局創辦人卓鑫淼去世,未久,急公好義被稱為「俠夫人」的卓媽媽劉慶弟就自動上門,拜訪多年好友王建煊。卓鑫淼夫妻膝下無子,致力打造書香社會的劉慶弟一見面就說要捐三.八億,於是以「鑫淼」為名,起造今天照顧失智失能老人安養天年的「鑫淼天使居」,「台灣很多慈善家,多少都想讓人知道自己捐款做了好事,但卓媽媽不屬於這種,她是真正為善不欲人知。」王建煊形容,「她的善行,就像是上帝送來的。」二○二三年俠夫人也去世了,如今東華書局仍在,天使居讓更多無後老者同享遺愛。

改寫「家」的定義

寶蓋頭下一隻豬,這就是家,就是生活在同一屋頂下的人,不必有血緣或任何關係,只要生活同一處,更重要的是彼此照顧,而非僅「同居」關係,就是你我的家人。

一號住民竇大姐,住在小小只容一個床位的空間裡,但她很滿足,九十七歲的她早就準備好了,從原先曾與先生為伴了好幾年的養老村,變現所有家產,於兩年前天使居一落成就搬了進來。先生往生已二十五年,她留住天使居滿室書香一身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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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往常,陽光灑上窗台,竇大姐整理好自己與床鋪,兩腿一盤閉上眼睛打坐一兩小時,「我不愛出門,可以一整天不跟人說話。」所剩無幾的人生就在寫字、畫畫、看書中變得異常簡單。說自己老到快走不動了,偶爾推著助行器到樓下走走,「這裡就是我的終點站,這一輩子還沒有那麼多人來照顧我。」

大齡、獨老、沒子嗣,也少了親友探訪,這都沒關係,一樣有人朝夕問候送餐,還可不定期出遊,人生最後沒有懸念,輕安平安夫復何求?

天使居規畫四層樓,二樓是竇大姐等行動不便的長輩,二十四小時長住,像阿英,即使躺床得吃攪碎的乳麋食物,但想不到她下午還能起身跟其他「家人」玩拉密桌遊,不時拌拌嘴。她是被「託孤」的,這裡就是最後的家了。

三樓是社區一般長輩的日照中心,四樓則是中重度失智長輩的團體家屋。九十二歲的江奶奶真的太可愛了,是天使居的寶,成日笑咪咪而且做事主動積極,這裡的空中花園配合輪椅高度而設計,小小個兒的她彎點身子就可方便種菜摘菜,她還教林阿姨等同室家人洗菜摘菜,一大把地瓜葉摘得油嫩嫩的,她自己下廚炒菜,等會兒可以給大家晚餐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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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個智障孩子都住機構,先生臨終前將她「託孤」來此的林阿姨,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聽「男性家人」唱卡拉OK,難得露出笑容,小小斗室隨身物品簡單到不行。算起來,能將最後人生託付給天使居是幸運的。

護理專業的督導好脾氣,對於台灣人仍停留在「老了就是要被照顧,幹嘛辛苦學走路,你照顧我就好了」,在這裡被徹底翻轉,「我不是來服務你,而是來支持你自力生活」,洗衣、晒衣、吃飯、洗碗自己來,這就是「復能」。

多則補缺 少也無憾

星期一早上,有群穿「天生我才」背心的年輕人來打掃,一名老師在旁指導,沒錯,他們來自唐氏症基金會,有的罕病、有的智能障礙、有的自閉症,各有各的身心狀況,因此無法進入庇護工場,只能上下班式的來到社區日間作業設施,所謂的「小作所」,平日在日照教室做手工皂,兩年來接下天使居公共空間的灑掃庭除、擦玻璃等外包案,清潔起來很認真。天使居的其他換洗床單也都由身障工場承接,社福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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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不能停在紙上與口中!愛,必須長成一雙腳,走到最需要的地方;長成一雙手,托住被忽略的人。」收下卓鑫淼夫妻一生愛心的天使居,王建煊自己也已開價要賣掉他的住屋,希望讓更多窮人都能免費入住到最後一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愛心照人間。人去愛留。」屋子內外無處不留著這樣的愛語。

核心家庭不再是現代社會主流,更不用說上個世代傳統中國人的三代同堂。

陳正芬說,王建煊早就「算」到有今天,習慣以買房當人生保障的國人幾乎人有一房,但人口愈來愈少,擁有多房有何用?無子嗣的誰來執行最後醫囑、財產規畫與轉移?無子西瓜基金會希望能一條龍式服務:有法律信託以及最後遺囑執行人,沒錢的也有人為之善終善後。

姚霽光說,孤老長輩捐出房子,可以行動的就原地居住,住到不能動了將由專人幫忙找養護機構,人走了,則房子留下幫助別人。陳正芬倒是建議,真正沒房沒錢的極弱勢,無子西瓜無須承接,應回到政府照顧體系這塊。

自己也罹患癌症四期的王建煊一生信教、有愛,「錢這個東西,你眼睛睜著的時候是你的,當眼睛一閉就是別人的了,在剩下的餘年,你究竟想留下些什麼呢?」「如果你很有錢,你可以蓋,冠你的名;你不會蓋,我來幫你蓋;你不會經營,我派人幫你經營,且隨時可以把經營權還給你。是你的天使居或我的天使居都不要緊,重要的是大家一起,看台灣有多少老人能得到好的照顧。」其誠信,是其他公益團體所不及。陳正芬客觀評估天使團隊主打北北基桃為基地的策略非常正確,「這裡是台灣房地產市場最穩固的地區。」

人類必修的一堂課──識老

人類第一次,整個社會要趕快學會「識老」。

長年擔任行政院長照委員會委員的陳正芬給予天使居極高評價。檢討多年來成效不彰仍存在許多問題的「以房養老」政策,相對於西方社會一直不夠成熟,「東西方對家庭、房產觀念大不同。」台灣人總想把房產留給子孫,又期待在家養老,怎奈何西風東漸,加上快速少子化,讓社會解構。我們的習俗與文化不同於日本,也不若歐美,很難考察、複製。

過去十八年,台灣從巷弄到醫療機構建構了長照系統,民間也開設不少養老村;二○二三年全台房產業者大翻轉,全面投入小單位的捷運宅、醫療宅,含青銀共居,可租可買;二○二六年長照3.0上路,預算上看千億,但皆可從容照顧到平均「不健康餘命」達八年、有長照需求的百萬老人嗎?

無子西瓜基金會和天使居財團法人目前已收到委託多棟房子,與崔媽媽基金會合作,將空屋以平價租給需要的弱勢人家,其中不論或租或賣出都存入基金,原屋主在轉移所有權後由基金會接手後續產權事宜,自己繼續原屋安養。姚霽光說,他們還在與兩處在地旅館業者接洽,希望改裝成樂活天使居,努力接住失落的個案。

一個個老去的真實故事令人深省─人類時代與社會整體轉換之間的斷裂或縫隙不該由少數人承擔,況且誰都料不準你會是那個「少數人」嗎?從識老到共伴,希望不再孤獨死。(本文取材自2026/2/1第331期經典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