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臺北眷舍老兵妻:一場從市中心到林口的生存抉擇

                                                    林佩瑾

我們在林口社會住宅,拜訪了楊女士。走進屋內,一組餐桌椅與小型沙發映入眼簾,右側是整潔的廚房與衛浴間,餐桌後方是主臥室,旁邊還有一個小陽台。整個空間採光良好、通風順暢,對許多人而言或許只是日常,但對楊女士來說,卻是一段人生歷程中得來不易的安身之所。

{639056450850277527}_20251028王培芝1_中正大學採訪_0-N.jpg

一廳一室,溫馨空間。

楊女士的生命經驗,像是一部被城市快速剪接的紀錄片。她的故事,從臺北市中心的一處軍方宿舍開始。

那是一棟位於和平東路與敦化南路口的四層樓建築,整層只有一條狹長的走廊,住著二十多戶人家。對剛嫁來臺灣的楊女士而言,生活條件十分艱困。整層樓共用衛浴,男女混用,長期缺乏隱私與安全感;房間內沒有廚房,只能在地上用電爐煮飯,蟑螂、蜈蚣也時常出沒。這樣的居住空間,從設計之初便未曾被視為一個「家」,而是暫時性的安置。

然而,在如此克難的環境中,鄰里關係卻格外緊密。因為空間狹小、彼此靠近,誰家有事,大家都會知道,也會彼此照應。這樣的支持網絡,成為住戶們長年依賴的生活基礎,也讓後來的搬遷議題格外艱難。

楊女士人生的重要轉折,發生在先生過世之後。來臺灣僅六年,她便成了遺眷,卻因尚未取得身分證,無法領取半俸,經濟頓時失去依靠。她唯一可能指望的一筆退伍金,因手續繁複,必須取得先生在大陸女兒的同意,最終也未能領到。制度、距離與家庭關係交織在一起,讓她陷入長期的不安狀態。

接下來將近九年,她沒有穩定收入,獨自住在老舊宿舍裡,三餐多半由鄰居幫忙照看,生活充滿不確定性。

就在這段時間,國防部宣布拆除宿舍。說明會現場氣氛緊張,多數住戶與楊女士一樣,是長年居住於此的遺眷。對她們而言,那裡不只是房子,而是唯一熟悉的生活場域。於是,抗爭與陳情隨之展開,訴求包括原地改建、回遷,甚至希望取得產權。

但在集體行動之中,楊女士很快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與他人不同。多數鄰居仍有半俸收入,尚能支撐生活;而她,沒有任何固定來源。她曾說:「跟著大家一起鬧,贏了還好,不贏,我就沒飯吃了。」對她而言,抗爭不是為了爭取更好的條件,而是一場無法承受失敗的生存賭局。

於是,她做出了一個艱難的選擇——詢問住都中心,了解安置方案。她沒有爭取產權,也沒有要求原地安置,只問了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新家,會不會有自己的廚房和廁所?」這個問題,來自她多年來在地上煮飯、使用公共衛浴的生活經驗,也代表著對尊嚴與安全的渴望。

{639056449236847591}_20251028王培芝4_中正大學採訪_0-N.jpg

獨立廚房,旁邊連接陽台,採光明亮。

在確認林口社會住宅為獨立套房後,她成了第一位簽署同意搬遷的住戶。這個決定,曾讓她承受來自鄰里的不解與質疑,但她也清楚,這是為自己尋找活路的選擇。

搬到林口社會住宅後,楊女士形容那段經驗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明亮的空間、獨立的廚房與衛浴,與過去的生活形成強烈對比。更重要的是,入住後的支持系統讓她感受到「被接住」的安心。遇到問題時,社宅服務中心能即時提供協助;鄰居分享的家具,也都來幫忙組裝。她也在鄰居的提醒下,順利申請到中低收入戶補助,成為目前重要的經濟來源。

{639056453580895552}_20251028王培芝2_中正大學採訪_0-N.jpg

獨立臥室,安靜清幽。

然而,新的生活並非沒有壓力。補助扣除房租後,每月所剩有限,生存焦慮依然存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同時,過去緊密的鄰里關係逐漸消散,有人返鄉、有人與子女同住,也有人已經離世,生活型態隨之改變。

楊女士特別提到,她很感謝「無子西瓜基金會」舉辦的樂齡社宅活動,讓她有機會走出家門,認識新朋友,讓生活多了一些期待與連結。

而曾經承載無數記憶的臺北宿舍,如今已被夷為平地,成了一座停車場。從市中心的老舊宿舍,到林口的社會住宅,這不只是一場搬遷,而是一位女性在時代變動中,努力為自己尋找安身之所的真實歷程。

故事的最後,楊女士提出了一個仍待回應的問題:社會住宅的租期最長為十二年,當期滿時,她已八十多歲,該何去何從?這個提問,也提醒我們思考——當社會住宅被定位為中繼方案,對於無法回到市場、也缺乏家庭支持的高齡者而言,是否還需要更長遠、穩定的制度與回應?

這不只是她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我們共同生活的城市,正在面對的重要課題。

居住,不只是安置完成,而是能否在生活中「被接住」。無子西瓜致力於樂齡社宅活動,因為我們相信,當長者走進社會住宅後,更需要的是陪伴、連結與被看見。讓人留下來,不只是住得久,而是能在社群中安心生活,走得更遠。